“一个叫敦煌的地方正在死去,我想拯救它”

原创 PC4f5X  2021-07-20 00:31 

今年年初,《国家宝藏》第三季第5期开播,敦煌莫高窟的国宝《鹿王本生图》第一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公众面前。

《鹿王本生图》是莫高窟第257窟里北魏时期的壁画,40年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经典之作《九色鹿》即取材于此,家喻户晓的形象,成为几代儿童永不忘却的童年记忆。

动画片中九色鹿形象

《鹿王本生图》局部

《国家宝藏》节目组首次运用AI技术还原了九色鹿形象,与演员辛柏青一起共同演绎了《鹿王本生图》的前世传奇,而辛柏青饰演的便是被誉为“敦煌的守护神”常书鸿先生。

作为祖国艺术瑰宝,敦煌莫高窟美轮美奂,许多人都知道原敦煌研究院院长(现为名誉院长)、“敦煌的女儿”樊锦诗令人感动的一生志业。

但却鲜有人知道,在樊锦诗之前,常书鸿先生作为敦煌精神的存在,为保护这座绝无仅有的艺术宝库做出的贡献和牺牲。

01巴黎·功成名就,毅然回国

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到八十六年前……

1935年,在巴黎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,常书鸿偶然看到了一本《敦煌石窟图录》,这部图录是1907年法国探险家伯希和从中国甘肃敦煌石窟中拍摄来的,敦煌艺术的灿烂辉煌使常书鸿受到极大的震撼。

很少有人在见到敦煌艺术后能够无动于衷,更何况身为艺术家的常书鸿。

他后来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,“你这个自以为很得艺术要领,一直为西洋文化所倾倒、言必称希腊罗马的中国人,对祖国如此灿烂而悠久的文化竟然毫无所知,真正是数典忘祖,你还有什么颜面大言而不惭啊!”

拿到图录后的几天,常书鸿又在吉美博物馆看到了当年伯希和从敦煌盗来,收藏在这里的唐代绘画、幡幢、织物、木制品、木制活字印刷字模和法器、文书等文物。

“这简直就是一场艺术浩劫!”强烈的愤怒感在他的内心涌动。必须回到祖国,必须去敦煌!常书鸿下定了决心,而一同留法的妻子无法理解,觉得他疯了。

1933年,常书鸿与妻女在巴黎

妻子的反应不是没由来的,因为在这之前,常书鸿已经留法学习油画近十年,成绩斐然——

作为法国里昂美术专科学校油画系和纺织图案系的毕业生,毕业作品油画获得了全校第一名;

获得了公费奖金选拔考试第一名,从里昂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转赴巴黎高等美术学校继续深造;

几年间,画作多次跻身于法国国家沙龙展,连续四年斩获金奖和银奖,更有多部作品被收入法国国家博物馆;

年纪轻轻,却已当选为法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法国肖像画协会会员,前途不可限量……

巴黎的艺术圈预言,“这位中华学子只要在巴黎坚持住下去、画下去,那么,毫无疑问,世界艺术大师的伟人祠里便会刻上他的名字。”

而常书鸿和学习雕塑的妻子的婚姻也是琴瑟和鸣,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,用“事业上功成名就、生活上高枕无忧”来形容绝不为过。

可是,一眼千年,常先生与敦煌的这一世牵挂再也逃不掉了。

他对已经习惯法国安逸日子的妻子说,“我的理想是将来能让全世界的人像知道巴黎一样知道敦煌,让全世界的人像喜欢巴黎一样喜欢敦煌,我的这个理想只有回祖国去才能实现。”

1936年,常书鸿放下了法国优渥的生活,离开了妻女,义无反顾地只身赶赴敦煌,在战火纷飞的战争乱世,回到了中国。

敦煌旧景

02重庆·徘徊曲折,心之所向

20世纪30年代的中华民族正面临着战乱灾难,一切并没有像常书鸿想像得那样顺利,他没能如愿在第一时间来到敦煌。

常先生回国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担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,就这样开始了战事中的教学生活。

回国一年后,他的妻子和6岁的女儿也从巴黎辗转回到了战火中的祖国。

1940年,常书鸿离开国立艺专,到教育部美术教育研究所任职,在重庆沙坪坝凤凰山安了家,这是他回国后难得的一段安定时期,可是他仍心心念着敦煌。

直到1942年,机会终于来了,常书鸿被教育部推选为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委会人选,可上任第一天就面临着巨大的困难:去往敦煌的经费和人员都还没有落实。

面对要拨款没拨款、要人没人的窘境,这个“发了疯要去敦煌”的文弱书生独自一人张罗着西去的所有事情。

没有钱,常先生就在重庆举办个人画展为西行敦煌筹集经费,徐悲鸿为展览亲自作序,带头买画;

徐悲鸿先生为画展作序

没有人,他就到处招兵买马,和他的学生、见到的人,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“你想不想去敦煌”,甚至到了哀求的地步,最后千辛万苦终于组来了五名队员和物资。

一切准备就绪,常书鸿一行六人在大漠的古道上如苦行僧一般,历经几个月的长途跋涉,终于来到了心目中魂牵梦绕的圣地——敦煌,这里从此成了他一生的守护对象。

在敦煌临摹的张大千,把自己在莫高窟考察后的资料留给了常先生,并对他说,“我们走了,你还要在这里无穷无尽行使研究和保护之责,这可是一个长期的甚至是无期的徒刑呀!”

常书鸿和同事们来到敦煌,又何常不知道这是一次艺术苦旅呢,但他们无一不被敦煌的辉煌和艺术价值所深深折服。

03敦煌·任重道远,坚守大漠

大漠侠客不是那么好当的。常书鸿没想到,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。

这里的桌、椅、床都是土堆成的,没有电,晚上点的是油灯,更不用说取暖设备了,这里的住所全被戈壁包围,最近的村舍也在几十里外。

放眼整个敦煌,满眼都是沙子,几百个洞窟惨遭流沙侵蚀,原本画得龙飞凤舞的洞窟穹顶,被风沙掩埋,而洞窟里的壁画也早已斑驳不清……

曾辉煌一时的莫高窟,遭遇数次洗劫后,竟成了无人管理的废墟!心痛之余,常书鸿决定通过临摹壁画,来保存这些稀世珍品的面貌。

石窟里没有梯架、没有照明,常书鸿就在小凳上工作,一手举小油灯,一手拿笔,照一下、画一笔,临摹窟顶画时,头和身子几乎成九十度直角,仰头看一眼、低头画一笔……这一切,让他心醉神迷。

常书鸿晚年曾这样形容看到莫高窟的景象,“这空荡荡寂静幽暗的洞室,像是默默回顾着她的盛衰荣辱,又像无言地怨恨着它至今遭受的悲惨命运。负在我肩上的工作任务是多么沉重啊!”

常书鸿在莫高窟艰苦而忘我地工作着,他对敦煌一往情深,却忽视了对家庭、对妻子的照顾。因为忍受不了艰苦的环境和寂寞的生活,相伴二十年的妻子,抛下了他和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不辞而别。

知道消息后,常先生骑马在沙漠里追了两天,最后筋疲力尽晕倒在了大漠里,好在被人救起,但醒来后等着他的却是妻子在兰州登出的解除婚姻关系的声明……

家庭的变故带给常书鸿沉重的打击,在敦煌恶劣的环境下为艺术献身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
常书鸿夜不能寐,他的脑海中常常呈现出一幅幅丰姿多彩的壁画、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塑像,在这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里,它们是多么脆弱,它们太需要保护,太需要有人留下来终生为它效力。

此时,他又想到第254窟中著名的北魏壁画《萨陲那太子舍身饲虎图》,粗狂的画风与深刻的寓意,一次又一次强烈地冲击着常书鸿。

他想,萨陲那太子可以舍身饲虎,我为什么不能舍弃一切侍奉艺术、侍奉这座伟大的民族艺术宝库呢?

《萨陲那太子舍身饲虎图》局部

我不能走!再严酷的折磨也要坚持干下去。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,常书鸿再次坚定了一生的志向。

他放弃了个人的艺术创作,带领同事们清沙筑墙、整理资料、修复石窟塑像、临摹历代壁画,为敦煌的保护和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莫高窟全面的抢救性修复保护工作得以正常展开,常先生还先后赴印度、缅甸、日本等国办展,向全世界展示敦煌艺术之美。

因为保护、研究并推广敦煌艺术,常书鸿被誉为“敦煌守护神”、中国的“人间国宝”。

后来,由于政治运动和工作调整,受到重大影响的常书鸿再也没有回到他毕生守护的敦煌,可是在他的回忆录中,我们却看不到他对这段特殊时期的描述,老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,“我是一个幸存者。”

晚年的常书鸿虽然身在北京,但是他的心永远留在了大漠中。

04对望之间,一眼千年

一名艺术家最好的年华在大漠敦煌中度过,假如没有常先生的奉献,我们今天看到的敦煌是个什么样子,还是一个未知数。

在这里,先生承受了种种磨难与打击,仍以苦行僧般的精神执着于敦煌艺术的保护、研究和传播。在这里,先生引领自己的孩子们也走上了保护、研究敦煌的艺术之路。

敦煌这座人类艺术宝库在浩劫后能得以保存并获新生,也多赖于被称为“守护神”的常书鸿。在某种程度我们甚至可以说,是常书鸿决定了今天敦煌的这般模样。

常书鸿和女儿

敦,大也;煌,盛也”,曾经繁盛的敦煌莫高窟,经历了血泪交织的苦难历史,多少中国人为了她而魂牵梦萦。

当年,毕业于北京大学的樊锦诗也正是被敦煌壁画所感动,并受“常书鸿精神”的感召,执意留在了大漠,在担任敦煌研究院院长以后,又提出了数字敦煌的概念,继承和发扬着这份辉煌。

几十年来,国内外媒体拍摄了众多以敦煌为主题的影视剧和纪录片;飞天舞蹈《丝路花语》、《千手观音》;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彩绘、民族文化宫的建筑装饰,福娃欢欢头上的火焰造型;甚至北京地铁的车站建设,都将莫高窟元素运用其中......

早在1987年,敦煌莫高窟就以全部符合6条标准而成功申遗,截止目前,全世界达到全部标准的地方,只有敦煌莫高窟和威尼斯。

这片土地以其独有的魅力和精神,吸引着无数热血的奉献者,是他们的默默坚守,成全了热爱敦煌艺术的人。

日本的著名作家池田大作曾这样问常书鸿,“如果来生再到人世,你将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呢?”

常先生不假思索地说,“我不是佛教徒,不相信‘转世’。但是如果有来生,我还是敦煌人常书鸿。”

1994年的北京,生命垂危之际的常先生仍牵挂着敦煌,牵挂着莫高窟,他对女儿说,“我要死在敦煌,把我的骨灰送回去。”

莫高窟九层楼前正对面的山上,常先生的墓碑就在那里,他终于回家了。

作者在敦煌当地拍摄的常书鸿雕像

“万里敦煌道,三里雪未晴”,可能此时的你正在为孩子规划暑假的旅行安排,不妨来一次敦煌之旅,让孩子有机会在大漠千年的风霜里历练,在敦煌精神的浸润下感受华夏艺术的辉煌。

PS:图片来源于文博探索节目《国家宝藏》、纪录片《大师》及网络

作者:布衣兔

(责任编辑:石玥_NS39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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